澳门赌钱官网,朱以撒,1953年生,福建泉州人。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书画院副院长。在国内报刊发表大量散文、随笔,出版散文集《古典幽梦》《腕下消息》等多部,作品入选众多选本并获奖。书法作品广有流传和影响。
中国论文网 孤独之旅
麦家的作品,指向浑茫无端的未知领域。里面的主人公身怀破译密码的信念,在与俗世隔绝的生存状态中,去寻找破译密码的钥匙。这把钥匙在哪里,不知道。于是潜伏在黑暗里,孤独而行,于无望中寻找希望。一个人的才华、时间都在为密码而耗费,幸运者终成功,不幸者依然茫然无着。当他年老离开密室,他的精神、感觉已经与俗世相距遥远了,他们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人。
一个人的智力可以达到惊人的程度,但一般人只利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所处的寻常环境并不需要用到极限。而密码破译者,譬如《暗算》中的黄依依,却要尽个人才智到极致。这注定是要由孤独的天才人物来进行。甚至有的破译者进入到密码深处不能自拔,精神失常也不鲜见。如此说,那份职业者接触必然少,陌生者多,门槛高,是个冷门。
可是,什么人都可以说自己会书法,甚至自称书法家,轻看了书法的门槛。作为一门去集体化的艺术,书法的学习和密码的破译一样,是一种潜伏式的工作,一个不断解码的过程。这需要个人孤独地磨砺,同时给自己的世俗生存提出一些限制、阻碍,避免世俗生活的干扰和影响,避免倾心于外而精神耗费――学一艺毕竟有遵守其规定的必要,才可能使一个人的才华得以规避一些无谓的消耗。学艺无异于修行,书法家有闭关学习的经历,沉浸在个人的书法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无异于超人,与俗格相异。有些人终于获得了密码的钥匙而留名青史,连同他们奇异的生活方式也被渲染增添而显神奇,艰辛的那一部分反倒略去。
一艺之成必经磨砺,因为钥匙在幽深处。苏东坡把书艺当生命体看待,认为:“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成为书也。”古人离我们那么远,还原其卓异,这样的探求也不亚于破译密码。如果说书之骨、之肉、之血可抚可感,那么书之神、之气,则意味着艰难的精神探索,秘境幽深,无休无止。赵壹在《非草书》中写到这么一种执着:“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座,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腮出血,犹不休辍。”其场面奇崛,盛气如虹。技法上的实在表现可以如此,若与古书家心灵沟通、精神交汇,那就远不是如此靠苦练可抵达。前人精神如铅中金、石中玉、水中盐、色中胶,于其中不可见,唯积思、神游、冥搜、妙悟尚可有少许获得。学书与破译密码都是孤立无援的。学书应顺其自然缓慢推进,是不求时间之急的,是安于慢状态的。
凡以个人行为进行的行业都使人有孤独感,久而久之一个人的进程成为享受。如同破译者一些共有的特点――特立独行、锲而不舍、长于自守、固执自信。这些秉性使一个人能在漫长路径上一以贯之,去集体化而单干。每一个学习者都是独立不倚的,是独立的手工劳动者,一杆笔、一张纸,乐无穷。书法艺术强化了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独立性,像唐人郑綮,诗思在灞桥风雪中的驴背上,有谁与共?没有。像清人李渔,“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只有制曲填词之际才积郁尽舒。可见个人之所为会带来快乐的,是旁人不能理解的。依托群体的力量如何?书艺肯定是不宜的――如果一件书法作品由多名书法家合作,那只能是破绽满目,相互抵消,无从协调统一。这也决定了书法家的精神之旅是自由的、个人的。
自由的、个人的进展有一个维度要持守,那就是维度的向上提升。不少人只是在平面上行,得不到提升而落为庸常,甚至有人于自由中离主旨太远,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个人的自由反而走向反面。密码破译的成功使一些人成了国家功臣,让人仰望。这与书法家的成功大抵相同,开堂奥、标风帜,被命名为“颜体”“柳体”“苏体”“赵体”。此时,他们结束了孤独的历程,有如隋人智永那般,门槛被人踏破。
凌空蹈虚 看戏剧舞台之虚,全然在一个意会。
空间相隔三步五步,可以视为千里万里之遥。一个圆场过去,时间和空间马上发生改变,几年流逝了。至于一个趟马动作,千山万水过尽;一个筋斗,已从地上来到天宫。总是要弄清楚虚的含义才会觉得巧妙无穷。这和绘画的留白有相似之处,使人看到白就想起天际,想起海天相衔处,如果信手几抹,那就是秋风掠过。
在汉大赋中,让人阅读时感到描绘之实,是以实在的语言堆垛上去的。有的语言晦涩拗峭,不知其音、意,尚须停下来查查字典,发现没有多少美感,反而有一种做体力活的辛苦。那么,转而读小赋,小赋在空间上少挤压,虚空了不少。如梁庾子山的“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让人看到许多的美感缝隙,觉得小赋不小,敞亮萧散。对仗的表现往往是衡量人之艺术本领平衡度的标准,于是有了如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平衡到锱铢必较,也就无波澜起落之跌宕了。
读汉代名碑,在一个浓郁的载德范围内,抒情再极端,也要循于道统,遵守时空的秩序,这就是线性。汉之《张迁》《礼器》《曹全》就是恪守了时空的实在,让密集的文字充满,时空的运动感就停止了。这样,就不及那些形徒砖文、汉画像题字的灵巧多变。如果说一张纸是一个世界,那么在这个世界的情调,是可以有多种表情的。一种物象形成之后不再变化其实是很乏味的事,许多法则明里暗里在制约,苦功夫下得多了,机灵气却没有了。《兰亭集序》是每个人都要反复临的,临上千百遍的人不罕见。但是有一个人在同一张纸上反复写了一千遍,使这张纸成为乌黑。按传统看法,书写一千遍就有一千幅存在,一千个不同的时间和空间。而这张乌黑的纸却叠加和承载了一千个时空,成为看不见的《兰亭集序》――这种时空观的结局就是混沌不清,宛如前尘影事,只待追忆了。
在一幅纸上书写,说起来是没有时空自由的――从右边起笔,左边落款,后一个动作是揿章。这样也确定了人们阅读的时空感觉,沿书写顺序的指向性逐行深入。后来,书法家想着改变时空感了,以多块书写而后拼接的方式,使空间错杂,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犹如一个散落的画面。清人李渔谈道:“老僧碎补之衲衣,医士合成之汤药,取众剧之所有,彼割一段,此割一段,合而成之。”越是拼接细碎的作品,时空感的顺序越不明朗,有如百衲衣,不知何处先补,何处后补。只是这种拼接太生硬了一些,即便合而成之也颇多人工之迹。
对于持守狂草书写并且得心应手的书家,可以称得上对时空的高蹈。从有法的漫长过程进入到无法,再持无法之法,便有了无限的自由度――随时掣笔,笔下都是性灵之迹――当法则融化在一个人的内心,也就不必再计较此长彼短,此起彼伏,挥洒便是。很有意思的是有些评价也非常态,皎然认为张旭“狂风乱搅何飘飘”,贯体认为怀素“乱��乱抹无规矩”,赵叔伦认为“诡形怪状翻合宜”,徐渭也说自己主张“信手扫来”“醉抹醒涂”。这些言语按常规解读含有贬意,但在此时,反常合道,反成了大的夸奖。一个“乱”字里充满了灵性,不依常态空间关系,以无规矩书之,这也使狂草空间变得任意之至,字大如斗,或小如豆;或牵连不放手,或兴尽戛然而止一幅未成。狂草书家对于时间是不作预先安排的,任意不择时,过程未自知,生出许多传奇,任人敷演。
依时空要求而作,现实中的人大致如此――凡事先预算,尽管没有什么拍案惊奇,却往往能写好一幅字,合其规矩。这就好像戏台上演出行,真的牵出一匹马来驮上演员,显得很真实,符合生活常理。草书相比于楷隶篆而言就是不守常理,意在笔先,全然是对时空的超脱态度,从而拥有了时空伸缩的自由,握住了它的弹性。这样,在纵横往来时间的短长、空间的大小,全由自己延展和收缩――笔下如戏。
寻常趣味
20世纪40年代到90年代初,近四十年的光阴,有一批艺术家居住在北京大雅宝胡同甲二号大院。艺术家聚一堆,故事也一大堆。着名的有黄永玉、李苦禅、李可染、张仃、董希文等及他们的家庭,外加这些家庭的二三十个孩童,可谓热闹非凡声响无歇。为了让院子里的孩童能在中秋节品尝到葡萄,黄永玉花钱从市场上买来许多紫红色的玫瑰香和碧绿的马奶子,用细细的红线绑在他栽种的一棵葡萄上――因为他种的这棵葡萄尚未结果。可想而知,这一群孩童见到这个场景会是何等的快乐,连连尖叫。黄永玉还会把孩童们组织起来,自带干粮、白开水去动物园游玩。他带根竹竿,上边系一条大手绢,权作大雅宝儿童团的团旗,命令排队跟着走,使大家乐不可支。闲下来的时候,李苦禅就耍大刀,李可染拉二胡,黄永玉拉手风琴,邹佩珠反串须生唱《搜孤救孤》……多年过去,这个大院超出艺术的那一部分寻常生活,反倒让人怀想,品咂不已。
艺术生活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艺术追求,绳墨须宗前人恪守规矩,而后挫笼参会开后人未启之端。每个人都砥砺求深,认为此作为很有意义,不可随便。作品是立身之本,人生的意义与此密切相关。除了艺术,余下的生活部分与身无专长的人一样,吃啊喝啊琐屑啊无聊赖啊,无意义而有乐趣。这就好像王羲之,哪有天天写字?不是和道士去采药,就是与东土人士营山水弋钓之乐,觉得一生如此才是快乐。正常的生活是有自己的轨辙的,与艺术无干。一个人不可能终日都在画室挥毫泼墨,连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都放弃了。如同一棵树,不可能笔直朝上争高轩邈,也是要开枝散叶方是正常。有些时间在非艺术生活之外消耗,不应觉得可惜,而是必须。据古琴名家成公亮的学生说,成先生除了写文章、打琴曲,又要做饭做菜,又要放风筝。一个人如果放言只为艺术而生,那就是一种伪生活,是虚拟的。生活更多是平民气息――有人去拜访齐白石,觉得他就是市井中人,储米柜子的钥匙他自己挂在腰间,蛋糕舍不得吃都发霉了,看不出什么大艺术家的举止,邻家大爷罢了。郭沫若和于立群夫妇来大雅宝胡同拜访李可染夫妇,告辞时已是中午时分,大院里每个艺术家都在务炊事,香气弥漫,李可染夫妇并未留郭氏夫妇共进午餐。郭氏夫妇走到常�F夫妇门前,和常氏夫妇交谈,说:“你们的小灶真香。”常�F也未留下郭氏夫妇吃饭。一切都自然而然,保持一种寻常态,不因人的身份差异而倨而恭。先前的风气,现在回味起来,具备起码的礼貌而又能持守朴素、简淡之道。
童趣是日常生活的要素。许多人看到了书画家终的成品,皇皇巨制动人心魄,然后想象其日夜无间,覃思无休,下笔无辍,是不食人间烟火者,唯以丹青死生。其实非如此。黄永玉告诉大雅宝胡同的孩童,他种的这棵葡萄树,是他美美地品尝了一只野猫肉后,把遗骸埋在树下,所以这棵葡萄树长得特别青绿。在他的澄泥缸里,永远有一只来历不明的蛐蛐大王,威猛威风,那时捉蛐蛐成风,让孩童们常有挑战之心。而李苦禅有时就应孩童叫好而耍大刀、唱《黄鹤楼》,一时兴起豪气冲天。明人李贽云:“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许多人初始真,而后作派多了就不真了,无法再回到昔日的童趣里。一个书画家不可能总在一个位置上,不断地随着艺术成就的提高进入一个又一个崭新的空间,声名俱进,精神生活发生了很大改变。但是艺术生活依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除了艺术生活必须遵循艺术规律外,多年刻苦,已经能屡迁而日新,自启堂奥别创门户,可称名家了。尽管如此,日常生活还是依旧,吃啊喝啊琐碎啊繁杂啊,再大的艺术家也不是横空出世的超人,不可能免了俗常生活。之所以俗常,就是没那么多意义,或者是全然没意义的。像黄永玉买了葡萄伪装在树上,有什么意义?没有。但是很有情趣啊,表明了一个人对寻常生活的态度,很热爱,很想过好。寻常日子寻常过,琐屑中也不乏有消遣的开心。如果和黄永玉这一代人爱生活的心相比,后人太倾心生活中的意义追寻了――其实,没有那么多意义。
隐于深处
一个人记日记,无论是生活日记,还是艺术日记,从本意上讲都是无意于发表的。日记是每一天的感受,以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对个人来说长短随意,笑骂任情,毫无挂碍。英国女作家伍尔芙有记日记的习惯,日记中有过分的私人性质,在日记中所涉及的一些人也还健在,她对他们的写作、交往作了一些评说,表达独到,情绪都在里面,也就全无出版的念头。伍尔芙去世十二年后,她的丈夫伦那德把她1915年至1941年这26年间的日记选编出版。此时,她同时代的人不是过往了,就是垂垂老矣,不会与之计较了。
有些文字只为自己写,秘不示人,其中见解世人无从知晓。晋人阮籍把自己的见解烂在肚子里,也就不会生是非。如果文字公开,还是要有思想准备,尽管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利与自由,但是也要应对反批评,我写我承担。文字的不安全感,也往往如此,如苏东坡遭遇乌台诗案,也就要承受磨难。
乐于书写遣兴,在遣兴中痛快淋漓地批评,却从不面世,收于密室,个人把玩或者备忘,它的作用就几乎没有。无从进入社会交流渠道的,是对是错,与世无干,便也无有纷争。往往是写给自己看的那些文字为率真,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称得上是个人的心灵史。古谚认为官告不如私告,私告不如简札。但简札毕竟还是给对方看的,仍须注意修辞。只有为自己而写之文字,它的真实性可以无疑。有一些日记、信件由主人展出――有意为之的成分就上升了,由隐蔽而为公开。当时落笔就有意粉饰一些,面世时再修改一番,使其合公共认识。这样的日记、简札就有了作伪的嫌疑,是伪的心灵史。
每一个书法家都会有一些作品是留给自己的。兴致来了不择笔墨,可能写得更好,或者写得更不好,但与寻常笔调、趣味都不同,便觉新奇,留了下来,偶尔也会有一些探索性的尝试,来一些墨戏,很有新鲜感,也成为不示人之物。相比之下,有一些文字就是为了进入社会欣赏渠道而为的,合目的为第一要义,合公共的口味多了,个人的口味就弱了。因此一个人在书写上的两面性往往让人惊奇,觉得人是善于适应不同要求的,可以有多种笔调,内外不一。试想,一个人把自己隐秘的日记创作成一件书法作品,公诸广庭大众面前,还可能是本来的写法、本来的意思吗?宋人吴可认为:“凡装点者好在外,初读之似好,再读之则无味。”在我们的表达中,有一部分是写给外人看的,未必真,或真伪交杂,显示着人生的复杂。
有一些文字终于在作者过世后得以面世,尽管有违主人的意图,但为了伸张它的价值,有人还是想方设法地出版了,且效果奇好。伦那德把伍尔芙的那些日记命名《一个作家的日记》,出版后销售一空。有人认为出版了才有价值,即便她表达偏颇、极端,却全然心声。群居社会使人乐意交流,每个人的内心,有些感受是可以交流的,而有的感受全然不能交流,作为隐秘存在,可能这部分是深夜里个人的自言自语,或者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书法家的交流密集,今人胜于古人,隐秘在张开的口子里飞了出去,融入公共话语、审美潮流中。而公共的感觉,也淡化甚至代替了个人的思考,使交流之中笔下相互蹈袭,如伯仲现矣。个人的感觉是一个秘密,使个人迷醉,因不外显而更有私有价值。五代徐铉认为“士君子藏器于身,应物如响”,真器藏者,有物来叩门也应毫无声响。个人的感觉、认识有不可交流的一面,它被主人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谁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一个人因为有了这些秘藏之物,内心安稳。明人冯梦龙认为“浅俚亦真”,大凡自己的见识都是可珍视的,未必要拿出来与人交流让人指媸。那些长于持守个人感受的人,着力于个人的精神储存,而漠视冠盖名场之交逐。许多人在交流中笔墨雷同气味如一,也因此合时尚,博得欣赏。这也使个体的秘密越来越寡淡,依赖外在成了主要。
紫砂壶大师顾景舟写了厚厚几大本日记,让人心生窥探欲望,想窥探他隐于内部的复杂情怀,它们是成为一名大师的要素。但是,顾氏家属不愿出版。这是对的,有一些文字就是隐藏起来的,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因为它属于个人,没有义务为外界所知。
责任编辑 侯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