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他感觉有似乎有风在轻拂着自己的睫毛,有些不耐地睁开了眼睛。 
  又是一个深夜,四下万籁阒静,酒店的包房呈现出一派空洞的荒凉。 
  他觉察到口中的生涩,准备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又怕惊醒身旁的男人,按着他与他因距离而产生空隙的被单,悄悄地下了床。 
  喉结的涌动在深夜里显得尤为响亮,他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水珠,转过身来给身后的男人一个轻轻的吻,这个吻不带任何欲望——甚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单纯的嘴唇之间的摩擦,类似于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仿佛只有借此才能宣告彼此的关系。 
  “怎么还不睡?”低迷沙哑的声音试探着想把他的空虚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起来喝口水。”他不想多作解释,面前的男人对他来说,只是众多性伴侣中的一个——摒弃肉体上的联系,任何火花都只能是对雷池的僭越。 
  “这么晚了,早点睡。”面前的男人将头温柔地抵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唔。”他轻轻地挣开了怀抱,走到落地窗前朝下俯瞰,哪怕深夜,这座城市依旧没有停下它残忍的繁华——他从地上捡起一条内裤,也不知道是谁的,径直把它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滑稽。 
  
  III 
  
  他的每个夜晚都不乏有人陪伴,无论男人或是女人。有时兴致来了也不过是多打几个电话,男男女女齐聚一堂,场面看起来热闹而暧昧。 
  他在位于城市中央的酒店里租下了一个长期的包间,专门供他寻欢作乐。没有人知道他的职业,也没有人想知道——他就像这个世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神秘却又孤独。 
  他只能在每一个平庸的夜晚,用激烈的交合找到自己存在的感觉。他从对方涣散的眸子中看见那个汗水淋漓的影子,这一刹那,欲望突然具象化起来,于是他才能重复着断定自己存在过这件事的本身,按捺住自己轻的快要漂浮起来的魂灵。 
  性对于他便只是性的这种行为本身——除了事后似乎要耗尽一切的虚脱让他着迷,过程委实谈不上有多怡情。因了这样的虚脱,让他产生了自己曾经力大无穷的幻觉,任凭征服与掠夺的快感将他视若蝼蚁般放在掌心亵玩。 
  然而这样的快乐像星辰,轻易就陨殁,于是他又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身下的人已被他折磨地不堪重负,他却仍是固执地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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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眸中像是点着了一堆炭,燃起了浓浓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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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II 
  
  潮水退去后他又陷入对自己这般糜烂生活的反思,往往在枕边人已熟睡之时,他缓慢小心地下床,赤着身体坐在落地窗前,一坐便是天亮。 
  然而人是最难控制自己内心欲望的生物,对于将欲望当做习惯甚至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的人来说,控制的概率微乎其微。和他上床的男女都深谙他的秉性,所以即使有时狂躁如他,他们也能很快找到让他平静下来的方法。 
  天微微亮的时候,他觉察到有人轻咬着自己的肩胛骨——不过是讨好他的把戏,他心里下定决心不受任何的诱惑,然后口舌的柔软与温热又是无法漠视的诱惑。他又一次地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尴尬,义无返顾地投身欲望的洪流或是任其灵魂无家可归的流浪——无论选择了什么,都对自己无甚裨益。
  微凉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胸膛肌肉的最前端,他皱起了眉头闭上了眼睛,没有阻止也没有顺从。然而本能反应往往是最诚实的,故而才能理直气壮地背叛他——他突然想到这一生到了现今,背叛他的,往往都是自己。像是欲望能够披上本能的借口,对自己的宽恕何尝不能找到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归咎到他人头上。 
  他躺下身来,黑暗中的坚挺灼热逼人。他感觉面前的这个人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就蹲了下来,什么也不说地含上了他的,动作温柔而缓慢。 
  在黑暗中,他带着一脸的纯真和麻木,痛苦和深情,看向了窗外,万家灯火此刻都已寂寂灭去大半,只剩几处孤单地与他对视。 
  他用手按住这个人的后脑勺,开始拼命地朝喉咙深处进攻,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双手拍向他胸膛的声音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荷尔蒙,脑海里有声音让他停下,只是他停不了。此刻他就像一只红了眼睛的疯牛,心里只有冲撞目标的使命。 
  
  IV 
  
  “滚开。”他对着黑暗平静地说了一声,身体的某部分开始疲软下来。说完这句话后他有些心慌,因为他突然记不清面前这个人的脸了,甚至他的名字和性别。他开始无法分辨虚实,仿佛这一刻与上一刻的衔接有人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上一刻的冷静自持转化为当下的荒唐可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任何失礼,唾沫和精
液的腥味在他鼻尖萦绕着,他凑近那个人,想努力看清他的性别。 
  “这是今晚你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当然——我没有想过要回答你第三遍。”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个女人。 
  “这不重要。”他站了起来,象征男性的器官在女人面前又一次地剑拔弩张。他居高临下望着她,
顿了会儿就转身朝浴室走去。 
  “对你来说,只有你自己最重要。”当他后脚刚迈进浴室,女人微弱的抱怨尽数传到了他的耳里,他将水龙头拧至最大,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声:“进来。” 
  女人刚一进去就被扯净了衣物按到了铺满白色瓷砖的墙上,他单手扶起女人的大腿,一口气就顶到了最深处。 
  
  V 
  
  脸庞清瘦英俊,眉目深邃忧郁,肌肉挺拔匀称——这是他在房间里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看到的自己。在白天,他喜欢拉上厚厚的窗帘,将房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再点上一盏橘色的灯,空调是恒温的不痛不痒,他脱光了衣服,在镜子前寻找自己
身上的瑕疵。在灯光的柔化下,他的形容就像是奥林匹斯山上那些年轻的神祗,带着看一眼望去平易近人实则不可侵犯的美丽。 
  时间于他,就像是高原上稀薄的空气,每一个点滴都过得万分不易。他不敢掀开能让他心生慰藉的羊皮,于是这么多年,救赎本身的空穴来风竟成了他壮大内心憧憬的致命武器。像记不住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也开始逐渐遗忘憧憬依赖的起源,和它能够颐指气使地掌控一切的笃定安闲。 
  在每一次和固定的性伴侣上床后,他都会推开枕边人的温存,躲到卫生间里,抽一根烟,或是什么也不做,望着镜子里那个愈发苍老憔悴的面容,一股深深的悲戚油然而生。 
  更多的,是坐在马桶上,任凭泪水蜿蜒地留下来,然后被手掌的滚烫拦腰截断。他的手上开始有老茧了,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似乎又发现了一个自己存在过的证据,嘴角干涩地咧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值得大肆炫耀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因为满足而感到困惑,却因为困惑而想要地更多。 
  
  VI 
  
  他从酒店的最顶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预兆。 
  他的其中一个性伴侣还在床上睡得很沉,刚刚他的动作还是矫健而凶猛,唯一不同的是,他对今晚的男人说:“这次你在上面。” 
  这个男人对他肯服软屈居在下表示诧异,也没有多想就把他扑倒,压在了身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进入,虽然有了润滑油的辅助但是仍旧感觉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此刻,那张羊皮终于被他掀开了,像是宙斯早已洞悉普罗米修斯的诡计却仍要掀开牛皮下的森然白骨,被欺瞒与被报复的快感远远比占有与掠夺来得野蛮与刺激。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不是因为痛苦,只是因为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在镜子里找寻的自己,此刻突然现出了最原始的骨骼与脉络,他能感觉到全身每一寸肌肤下的暗涌,破碎与重新排列的繁忙,与世间庸碌的欲望相对无言。 
  他突然感觉到灵魂的重量——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根美丽的羽毛,迎着风就会被吹得支离破碎。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自己也可以是一块丑陋的石头,能够安稳地承受风的打磨。 
  他的嘴咧得越来越大,下体不自觉地开始迎合男人的动作,一阵麻痹酥
痒的感觉如同波浪般震颤着他的神经,也震颤了无垠的黑夜。 
  然而可怕的死循环又一次光临了他,男人毕竟不像是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活力,瘫倒在他身上时,他第一次从心底发出嫌恶的信号。 
  他推开身上的皮囊,从冰箱摸出一瓶啤酒,将酒水悉数倒入马桶里,然后将瓶口小心翼翼地放进身体里。被填满的感觉又一次地侵袭了他,只是没有了青筋暴突的感觉,他又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的了,就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他睁大眼睛,手里停止了动作,突然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VII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羽毛,羽毛飞得多远多高,也总是要落地的。 
  即使它轻得仿若对存在与否并不在意,但是最终也得,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