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园

燕南园紧挨着大、小饭厅。位于燕园之南故名。它是园中之园,玲珑婉约,若燕园绿海中之一块碧玉。林荫覆盖,甬道清幽,遍植丁香、黄刺梅和碧桃,夹道花气袭人。这是燕京大学为教授修建的宿舍区之一。十数座二层洋楼散立林荫,清幽,静雅。每楼住一家。据我所知,燕大时冰心先生住过,司徒校长曾在临湖轩为她主持过婚礼。当年风华绰约的冰心,身着长裙推着婴儿车走过林荫,是燕南园一道风景。司徒雷登创建燕京大学,建校伊始,于募捐得来的有限资金中,不惜以巨资建燕南、燕东两园,每家一座小楼,筑巢引凤,可谓壮举。

这里集聚了燕园的精英才俊。林木掩映下,灯火阑珊,时有琴声从窗棂间透出。我入学时正是燕南园全盛时期,园中集中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北大名人。中文系教授入住燕南园的有王力、林庚、林焘,外系的汤用彤、冯友兰、朱光潜、周培源、翦伯赞也住该园。因为是文学专业,林庚先生的家我们常去拜访。所谓“常去”其实未必,只是相对而言,或是求教,或是奉召,一般是不敢轻易打扰的。冯友兰先生家我去过,那时宗璞陪侍冯先生,我们因为访问宗璞而有机会在冯府“偶遇”冯先生。在我们当年的心目中,冯友兰是神仙似的人物,是轻易不能见到的。

除了林庚先生的家,我还到过朱光潜和周培源的家。朱先生是陪吴泰昌去的,吴泰昌对朱先生很熟悉,因为都是安徽人。有一次我陪徐迟先生拜访过周公馆。徐迟那时对文学以外的科学思想充满激情,写了《哥德巴赫猜想》和《生命之树常绿》之后,因写周培源的“湍流论”而要采访周校长。我住在校园,自然就当了“向导”。周先生身居高位,名满天下,却是平易得让我们忘了拘谨。我们言谈之际,他的女儿进来为我们敬茶,周先生向我们介绍说,她是某歌舞团的演员,接着他模仿女声调侃她:“下一个节目——,她就是干这个的”。他幽默而忘形,引得举座皆欢。

燕东园

燕东园在成府街。是燕南园的姊妹园,也是清雅的教授住宅区,其规格与燕南园同,也是一家一座小楼。中文系系主任杨晦家在这里,冯至、魏建功的家也在这里。因为是系主任,杨晦先生的家是真的常去的。杨先生家客厅宽敞,庭院幽深,一般小型的会议为了让杨先生少走路,往往选择在杨府召开。每当此时,教授夫人姚东先生总会款款走进客厅,为我们倒茶,为花瓶插上园中新剪的鲜花,随即退出。不退出的只有杨先生的小公子杨铸,杨铸当年约三、四岁,他腻在杨先生身上,为所欲为,全然无视在场的我们。

在燕东园住着的还有冯至先生。记得是入学的第二年,我接到冯至先生的邀请,让我去他的寓所“谈谈”。冯至先生是大专家、西语系主任,我是刚入学的中文系学生,他的召唤让我很紧张。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来到燕东园。师生二人那日的对谈,谈了什么我已忘了,大体还是与诗歌有关的吧。记得清楚的是,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人文版的《冯至诗选》不收“十四行集”?他对我的提问沉吟良久而报之微笑,不答。对此我很不解,一直是个疑团。后来,也许是在他去世之后想起,才发现自己当年的无知与唐突:冯先生当时正在受批判,当然也包括了对于“十四行”的否定,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他又能回答什么呢!

燕东园地处东门外,离当日的主校区尚有大约一公里的距离,但依然是花木掩映中的优雅的园区。

成府西餐厅

从燕东园通往教学区,必经之途是成府街。成府(查史籍,燕园东门附近有陈府,未知是否一地)应该是一个官宦人家,如今仅留此名。成府现在是一个居民区,住着海淀居民和部分北大员工家属,都是平房。城府边上有流水,似是与畅春、圆明诸园互通之水,五十年代尚有沟渠在,而后则夷为平地,仅留暗沟。

五十年代的成府街相当的繁华,除了社区常有的日用百货、粮店等外,另有照相馆、理发店,成衣铺,后来办起了一家很有名的书店,另有时髦的消闲去所,也取了个时尚的名字“雕刻时光”,那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了。但我的思恋依然是在我们初入燕园时的成府街,思恋在那时流水潺潺、人影匆匆、曾经悠游的成府街。

成府街的西餐馆是当日引人瞩目的一个场所,咖啡,面包,香肠,威士忌,在当日是一个“高大上”的去所,一般学生是轻易难得去的。西餐厅的主要对象还是北大的留学生。但由此也烘托出北大当时的开放气氛,它是与我们当日被提倡跳交谊舞、女同学穿裙子,以及经常举行的周末舞会等联系在一起的。

三义居

三义居是燕园东门外一家小饭馆地处成府附近。昔日燕京校区,东门止于成府街,再出去,便是海淀乡的村庄了。三义居是小门脸,三、五张红漆餐桌,十数把靠背椅子,日常菜品,砂锅白肉,家常豆腐,爆三样,焦溜肉片,汆丸子,却是地道的京城口味。钱少,当时我们只在食堂用餐,偶尔也去,但不常去。记得有一次,同学的妈妈远处来校探访,我在三义居“宴请”过,无非也是那些菜,但却是豪华得历久不忘。

仁和

仁和在海淀街上,二层楼,门脸阔绰,颇显眼。它的左边是新华书店,右边是当年很堂皇的理发店。仁和是街上最“高档”饭馆,日间有诸种炒菜,那时我们当学生的囊中羞涩,记忆中绝无一次问津那些炒菜的。倒是它的夜宵,馄饨、火烧、饺子、以及猪头肉就啤酒,倒是我们偶尔光顾的节目。多半是考试过了,约几位挚友放松一聚,也是很“奢侈”的举动了。仁和的正餐,我们既无印象不好妄评,但它的酒莲花白和菊花白却是远近闻名,据说是这家饭店独家酿制的。(清吴长元辑《宸垣识略》:“正德间,朝廷开设酒馆,酒望云:本店发卖四时荷花高酒,犹南人言莲花白酒也。又有二扁:一云天下第一酒馆,一云四时应饥食店。”这里点出荷花白和莲花白,不知仁和的菊花白与此有无关系,待考。)两种酒,冠以“莲花”“荷花”之名,是花香酒香浑然一体,自是清雅。

北京史料记载,仁和是清代海淀镇上最著名的饭庄,有历史含蕴。这里离圆明园不过数百步之遥,王公大臣连同差役人等,朝会散场,往往到此宴饮。据说也是灯火冠盖极一时之盛。

老虎洞

老虎洞没有老虎,海淀也没有老虎,应该是“老胡同”,民间喊久了,就成了“老虎洞”。从北大学生宿舍区进入海淀,老虎洞是一条短胡同,全长不过三百米,两旁有几家民居。当年我们从宿舍去海淀街,必须“穿越”老虎洞。老虎洞如今也随着岁月流逝了,现在是无影无踪,连名字也消失了。

军机处

靠近老虎洞的,还有一个军机处,也是一条短胡同。军机处原是宫廷重地,此处的军机处,当如圆明园周边的那些官所,应当是皇帝驻跸园中时的临时办公官舍,也可能是那些军机大臣朝会下班之后歇息的去处。军机处亦如老虎洞,如今堙没不可考。

农园

农园是燕京大学农学院的实验地,我五十年代入学时,旧日的田畦还在,还残留一些的气象设备。后来大跃进,这里就成了北大后勤的养猪场了。那时我们参加劳动,还给猪场起过粪。既然是农业实验地,说明这里的水源充足。北京话中的“海”,原就是水多之处。但在我们到临时,那里已是干涸之地。

农园旧地原称洪雅园,即明米万锺的勺园,清时为郑亲王邸第。清吴长元的《宸垣识略》载:“勺园在北淀,明水曹郎米仲韶别业,又曰风烟里。中有曰色空天,曰太一叶,曰松坨,曰翠葆榭,曰林於歰。都人称曰米家园。仲韶绘园中景为灯,丘壑亭台,纤悉具备,都人又称为米家灯。”(同注四。)从这简单的叙述中依稀可见当日的繁盛。

京西海淀一带,水源充足,仅从遗留的地名如万泉庄,泉宗寺等便可知一般。史书称,旧时西直门外“高粱桥西北十里平地有泉四出,潴为小溪,凡十数处,北为北海淀,南为南海淀。北海之水来自巴沟,或云,巴沟即南海淀也。有水从青龙桥河东南流入于淀南五里为丹稜片(水),又南为陂五六,出于巴沟,达白石桥。”王士祯竹枝词:“西沟桥上月初升,西沟桥下水澄澄。绮石回廊都不见,游人还问米家灯。”(见清吴长元辑《宸垣识略》第284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2月。)写的就是旧时丹棱片的景色。

农园现在也消失了,它的遗址盖起了宾馆,宾馆名勺园。勺园仍依旧名,但米家园的风烟里却是完完全全地散落在北大西门灯红酒绿的风烟中了。我的日本学生岛由子在我处留学时住过勺园六号楼,我们戏称“岛由子旧居”,她对勺园却始终怀着依依恋情,每年都找机会入住勺园,为的是怀旧。而在我本人,虽有旧念,却还是五十年代盖猪圈那种残破景象。农园是彻底地消失了,唯一留下这名字的是临近东校门的餐厅:农园餐厅,是师生公用食堂而兼对外宴请的。北大百年校庆以及55级同学聚会,都曾在农园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