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河南获嘉县人,河南省作协副主席,郑州市文联百花园杂志社原总编辑,《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小小说出版》原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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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阅读《好牛》这篇小小说作品时,便记住了作者黄建国的名字。在千把字的篇幅里,作者或许觉得描写牛和豹子的遭遇战太过铺张或易于写实,仅让主人公打盹过后见到的场景是“牛豹对峙”,而“豹子咽喉处有一个窟窿,汩汩往外冒血,牛的眼睛布满血丝”。作者隐去了血腥的过程,撩拨的是读者的解读欲望。作品并没有因此而戛然止住,留下一阔大的想象空间供读者猜谜,而是安排这头头上一度冒出神奇光环令主人公陶醉无比的“好牛”踏着夕阳归来,蓦然间看见已经挂在墙壁上的豹皮时,顷刻间掉头鼠窜,以至于一头撞在石头上毙命。
牛走进院子,仰头叫了一声。牛在仰头之际,看见了挂在墙上的豹皮。牛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突然扭头突奔。牛没有看见石头,牛头碰在石头上,牛轰然倒地。
这一情节的设置相当精彩。作为胜利者的牛,为什么依然还这么恐惧失去生命的豹子?刚刚过去的那场搏斗,究竟给牛留下了什么样的记忆?于是小说的意味弥漫出来了:关于人性、动物性的思考便会在读者脑海里氤氲而起。《好牛》的语言精美,极富弹性,尤其是心理描写和对话的运用,扩展了生活的空间,并给读者留有想象余地。情节平淡中见波澜,不着痕迹地起伏着。
长期以来,囿于小小说作品的承载量问题,一直影响着掌握主流话语权的人对此给予积极评价,小小说似乎成了文学入门练笔的代言词。众多小小说写作者为创作出“思想内涵与艺术形式”兼具的作品而进行着不懈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数年过去,盘点当代小小说创作,能真正体现“以小见大”“微言大义”的经典小小说,早已不再是凤毛麟角,那些精妙绝伦的作品多被读者耳熟能详。
继《好牛》之后,黄建国创作了“梅庄”系列,其中《谁先看见村庄》是令人过目不忘的杰作,一经发表便在小小说读写领域产生了轰动。该篇的主题一点儿也不回避社会重大题材中的热点,让一双打工妹从繁华南国归来面对自己的故乡时,通过迟疑的脚步和迷乱的目光,进行瞬间的心理拷问,借此激荡出生活大潮中斑驳炫目的浪花。《谁先看见村庄》立意深远,人物形象有复杂内涵,把主人公那种欲说还休的忐忑心情,刻画得细腻到位。作者的创作情绪丰沛饱满,始终洋溢着对弱势群体的善意理解和体恤尊重。《谁先看见村庄》质朴而逼近生活,具有浓厚的原生态味道,虽写小人物却有沉重之感,道出了生活的深切况味。
这种结构类似唐诗“近乡情更怯”,可姑娘们究意“怯”什么呢?作者在结尾时刻画得不露声色:
她们擦啊,抹啊,脸上已麻麻的,只是不知道此时自己脸的样子。她们互相看也看不清,因为太阳早已经熄灭了。她们想着这么一弄她们的脸就很本色了呢。
“呀,天都黑了。”她们说,“咱们快爬吧,看谁先看见村庄。”
黑夜像汹涌的黑水淹没了她们。
着名编辑家寇云峰说:语言表述能力既是先天的,又是可以自觉追求、炼字炼意的。黄建国的小小说名篇《谁先看见村庄》,处处闪烁着语言的灵光:“‘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她们唱歌,她们的歌声一高一低,在沟川里被凌厉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呀,天都黑了,咱们快爬吧,看谁先看见村庄……黑夜像汹涌的黑水淹没了她们。”用精致细腻的语言营造特定氛围,具有极为丰富的情绪张力和心理冲击力。
《教育诗》写得简洁明了,简单的文字对话传递出了现实的思索。爷爷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民,他在以一个农民的阅历和理解,现身说法教育着即将上学的孙子。爷爷对于念书和种地所打的比方,是带着非常浓郁的农民气息的经典比喻。“人哄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爷爷用原始质朴的土地作比喻,形象生动说明了学习的重要。结尾则给人凝重的感觉。“爷爷站在那里,仰起头,把学校很严肃地打量了一阵子。”学校在爷爷的眼里,变相地成为一个能引领村里人通向外部世界的地方。文字传递的信息似乎又不仅仅是一位农民对学校的一种敬慕,也许还是每一个人都该对知识改变命运所怀有的一份敬畏。《教育诗》是对人生、社会与民族性格深入思索的结晶,揭示和探讨的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纵深处的某种积淀。
《后一只红富士》中,果园主人韩保库在果园劳作八年,万没有料到仅仅八年间,遍地麦田变果园,曾经红火的苹果生意也如粪土一般不值钱了。后,主人公带着一种绝望,呈现出一种近乎变态的精神状态。产业的盲目跟风和各种收费,导致经营市场混乱。利益面前,人们变得唯利是图。一个人的心理长期地扭曲变形,后演变到对一只狗来泄愤。后的一幕倒是让人在嘘唏的同时,不免又多了一分怜悯。满天星光下,果园主人韩保库开始一棵挨一棵地锯树。孤独的身影,落寞的果园,苍凉的一幕定格在读者脑海中。
一棵普通的枸树招来了一树蝴蝶,稀罕,也不稀罕。稀罕是因为少见,不稀罕是因为这不过也是自然的一种现象。黄建国的《一树蝴蝶》写得饶有趣味。梅金砖看到自家普通的枸树招来一树蝴蝶,不由心神摇曳做起了发财梦。一个偶然引来了一个必然,于是梅金砖开始坐收渔利,收起了一块钱的参观费。其结果是荒废了平日里的正常物业,一门心思去赚投机取巧的钱了。结尾写得貌似夸张,蝴蝶飞走了,梅金砖居然开始捕捉蝴蝶,用图钉将捉到的蝴蝶一只一只钉到树上去。《陌生人到梅庄》极见白描功夫,叙述不温不火,韵味十足,连句子也尽量简短。一个外地人突然造访僻静的山村,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猜疑声四起。而主人公马堂后却轻松地揭开了谜底,令读者在释然中又陷于思考:这种偶然中见必然的结局,到底折射出什么样的生活气息?还有《打嗝儿》等琳琅满目的佳作,共同构成了一个“小小说客串写作者”的立体高度。他的作品在内容开掘上具有严谨思辨的品质,形式上注重充分调动与题材相适应的艺术表现手法,在小小说作家中有不可替代性。
在新世纪的初始几年时间里,黄建国一鼓作气地写出了数十篇独具特色的精短佳作,并在2003年的首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评选中摘取桂冠。评审认为:黄建国小小说语言精美,极见功力,尤其是心理描写和对话的运用,扩展了生活的空间,并给读者留有想象余地。情节平淡中见波澜,不着痕迹地起伏着。黄建国小小说质朴而逼近生活,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虽写小人物却有沉重之感,道出了生活的种种滋味。黄建国的小小说是对人生、社会与民族性格深入思考的结晶。他的作品立意深远,并能充分调动与题材相适应的艺术表现手法,在小小说作家中有不可替代性。
黄建国在随笔里写道:小小说作为一种独立文体,用一个也许不太恰当的比喻,它就像针孔摄像头,能把生活中细微、隐秘、柔软的东西捕捉到。所以,小小说应该,也必定是生动的、独特的。这是小小说的优势,也是它受到读者大众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创作者如果不能正确把握,其作品就有仅仅流于故事的可能。故事可以到趣味为止,或离奇惊险,或曲折多变,或出人意料,或巧设结局,等等。对故事而言,这些也就够了。但小说到这里并没有完成,因为小说必须有意味。意味涵盖趣味,除了使人愉快、有吸引力、使人感到有意思之外,还包含有寻味、激发人的想象等更为丰富的内容。意味是一切文学作品的应有之义,是各种艺术形式的基本品格。
黄建国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创作中均有不俗成就,在“客串”小小说写作上,以自己明晰的认识进行着得心应手的实践。《谁先看见村庄》《教育诗》《好牛》等篇什流传甚广,可以看作是黄建国对小小说写作的一种贡献。简单的人物,简单的情节,在看似琐细的生活中逐渐展现人物性格。黄建国熟悉农村、农民,因此能够准确地把握当代农民的真实心理。他的作品深入到民族的深层次文化心理中去,传达思想及生命的细微之处,重趣味,更重意味,“意味涵盖趣味”。
责任编辑 卢悦宁